上週三麗鷗全球副總裁,我們公司第二把交椅要我跟他一起去參訪台北分公司。他在台北待了一晚,白天和客戶開會,並和我以及台灣總經理一同討論亞洲未來的策略。他很喜歡來台北出差,主要是為了台灣美食。尤其是鼎泰豐,每次都要去鼎泰豐吃晚餐。

我搭開會前一天最晚一班飛機從上海先來台北。隔天台灣總經理和員工去機場接副總裁和他的夫人,另外兩個台灣同事則帶我先去餐廳等他們來吃午餐。這次副總裁午餐想吃台南擔仔麵,鼎泰豐則當晚餐,兩間店都在永康街。

我們三個人大約12點半到餐廳,然後有人跟我們說副總裁大概會再晚15分鐘才到。兩個台灣同事先進去餐廳等,我站在門外,看著週二午後晴朗的天空,想到我上次來這裡已經是四年前了。我轉身跟他說們我想去走走,大概十分鐘後回來。

首先,我被街上這麼多日本遊客嚇到了。當我念大學常來這的時候,這裡多半是附近的居民和學生。現在人行道上滿是日本人,急著想吃芒果冰然後在鼎泰豐前面拍照。很多我念書時曾去過的小吃老店和服裝店現在都關了,取而代之的是連鎖或漂亮的新餐廳,前面有著日文說明或菜單。

永康街的中心是個小公園。這是個有晴朗太陽的午後,陽光從樹葉撒落,地面看起來閃閃發亮。因為身上的黑皮鞋和海軍藍西裝,我感覺跟這地方有點格格不入。我緩緩走過這個公園,緩緩走過舊角落、舊回憶、舊情緒,那些已經被遺忘許久的事情,現在又慢慢甦醒。

我穿過公園第一個角落,我彷彿看見自己從我那老舊骯髒的捷安特腳踏車上下來,停在對街的鹹酥雞店前。我第一次偶然來到永康街是在大二的期中考後,我跳上我的腳踏車,騎離台大。一個19歲的年輕人,漫無計畫,不帶地圖,毫不擔憂,急切著想要探索台北。

我看向左邊,看到第二個角落出現。突然間,我想起就是在這公園的板凳上,我第一次送一個女孩一條Tiffany項鍊當做禮物。

那時我大四,再過幾個月後我就要畢業去當兵,而我大學的女友要開始第一份工作。我記得我存了好幾個月的錢,才有辦法買下那個藍綠色的盒子。當我停駐在那個板凳前,我幾乎又再次看見她的臉,21歲,滿是年輕、夢想和對未來的希望。

當時我是那麼愛她,在那個天真無知的21歲,但如今她已經是別人的女友,在世界遙遠的另外一邊。

最後,在最後一個角落我看到幾個20歲出頭的年輕人,坐在那邊彼此笑鬧著。在看到他們之前我已經完全忘記了公園的這個部分。畢業那晚,在畢業典禮、 畢業舞會後,我們幾個人騎著腳踏車來到這裡,坐在角落後喝著啤酒。那時候一定已經十點多了,天氣很熱,我們廉價的西裝都被汗濕透了,但我們依然快樂且無憂 無慮,真實世界還沒壓到我們身上。

如今我們沒一個人在同一個城市裡。

我走進餐廳,打了招呼坐下來,不講話。已經四年了,上次我來這裡是四年前我要去哈佛念書前。永康街、這世界和我現在都不一樣了。

我現在被問到的問題多半是:

我要如何成功?我要如何往上爬?我要如何規畫我的生涯或是拿到一個MBA學位?

看來在今日這個快速變動全球化的社會中,每個人都想著贏、超前、快速成長。

諷刺的是,每一個我工作上聊過的總裁或副董事長都會說同樣的事情:

他們全都寧願再年輕一次,對這世界充滿理想與困惑。

他們現在可以買無數條Tiffany的項鍊,在最好的餐廳吃晚餐。但是都比不上你用盡全心送出的第一條Tiffany項鍊。

年輕人想要儘快長大,而老人都想要再年輕一次。

每個人都想功成名就,想要像成年人一樣加入競爭殺戮。但看看現在成人世界,在商場和社會中的混亂。我們其實是可以用一些年輕時的理想、一些天真的熱情、一點點理想主義,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。但為什麼我們全都如此急切的想成為其中一員?

除了一直問我們如何贏、如何獲得升遷之外,有時候我們應該要提醒自己:

保持年輕。盡可能維持你的赤子之心、青春時理念、純真、理想主義和熱情。記住在真實生活中挫折、爛老闆們、負面情緒、虛榮和開支降臨你身上之前,那第一個感動、第一個吻,第一次見到不公不義事情想要拯救這個世界的義憤填膺。記得你曾經是誰,記得你曾經你相信的事情。

小時候,我們全都想要當音樂家、醫生、太空人。但成長意味著一個個放棄這些童年時的夢想,直到我們忘記曾經擁有過這些夢想。

年輕的夢想、疑惑和侷促不安將會來了又去,而且不再重來。但財務報表、公司問題明天還是會在那裡,有你或沒你都一樣。珍惜你現在擁有的,它可能明天就消失了。

台灣總經理拍了拍我肩膀,該走了,他說。穿著黑西裝的駕駛已經在外面等我們了。下一場會議在晶華酒店。

我提醒自己,應該要更常回來這,這個屬於我年輕歲月的地方。它提醒了我我曾經是誰,這是好事。

在商場或人生中,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條屬於自己,被遺忘的永康街,等在一個不預期的午後跟你重逢。

去找吧,並記得:別太急著長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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